没有《卡比利亚之夜》这部神作，《别告诉她》就不会创造历史

作者：Lulu Wang

译者：易二三

校对：陈思航

来源：Criterion

王子逸的第二部电影长片《别告诉她》——讲述了一位名叫碧莉（奥卡菲娜 饰）的年轻作家的故事，她的祖母被诊断为肺癌晚期，而家人却竭力瞒着她——想要捕捉到主角面对悲剧时的希望和快乐。

为了寻找灵感，她看了一部在她最开始接触艺术电影时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电影：费德里科·费里尼和朱丽叶塔·马西纳于1957年合作的《卡比利亚之夜》。

在最近的一次访问中，王子逸告诉我们，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给了她打破常规的角色发展的规则的勇气。下文脱胎于我们的这次对谈，特此纪念费里尼的百年诞辰。（译者注：奥卡菲娜凭借《别告诉她》拿下了今年金球奖音乐/喜剧片最佳女主角，成为了首位电影类金球奖亚裔影后，可谓创造了历史。）

我第一次看《卡比利亚之夜》是刚进入大学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唯一熟悉的费里尼的作品是《八部半》。因为我不是受艺术电影的熏陶长大的，超现实主义也让我摸不着头脑，所以我决定回到费里尼电影生涯的最初，按照时间顺序，从他早期的新现实主义作品开始补课——包括《浪荡儿》、《大路》和《卡比利亚之夜》。

卡比利亚最为深刻且强大的地方，在影片最后的段落中显现出来。常规的剧本规定，你的主角必须经历某种改变才能拥有「弧线」，但卡比利亚拒绝改变，拒绝愤世嫉俗，保持乐观，并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关于卡比利亚的很多事情，因为我看了一些牺牲主人公来解决暴力的电影。这些电影似乎提出了一种因果关系：看看这个世界对这些人做了什么——难怪他们会被逼疯并且变得暴力。但这是必然的吗？我们一定要将矛头指向社会，认同个人的愤怒吗？人的性格是由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发展的——一个人如何受到挑战、如何应对挑战。哪些性格、挑战和回应值得赞美？为什么？

卡比利亚是一位妓女，本质上则是村里的小丑，人们嘲笑她既天真又世俗。她最想要的是被人爱，她终于遇到一个叫奥斯卡的男人，他告诉她，他什么都不要，只是爱她，她相信了。她回到村庄，得意洋洋地告知所有人她将离开这里，和一个爱她的男人开始新的生活——在村民眼中，她是不可能享有这种生活的。

卡比利亚渴望相信世界是美好的、是充满希望的。在倒数第二场戏中，她十分轻松愉快，因为觉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证明——生活是公平的，尽管有苦难，但每个人都会得到幸福！费里尼让摄像机对准奥斯卡的脸，他听着卡比利亚的欢呼，脸颊上的汗水无声地告诉我们他的欺骗和恶意。刹那间，卡比利亚意识到奥斯卡的沉默中暗含着的威胁，她突然问他是不是想在那里杀了她。他以更长时间的沉默回答了她。这是我见过的最骇人的场景之一。和卡比利亚一样，我也倾向于认为人们和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是一样的，而且经常有人建议我要「更小心」，不要轻信别人。

卡比利亚呆住了，当她发现奥斯卡想杀她的原因竟是如此卑劣：钱。这是一次意味深长的背叛，而卡比利亚索性把自己一生的积蓄交给了他。让他去杀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相反，奥斯卡逃跑了，将卡比利亚一个人留在原地，她从地上爬起来，回到村庄。一个人该怎么走下去呢？对于一个对人性抱着希望和信仰却被弃之为小丑的角色来说，合适的「人物弧光」是什么？

卡比利亚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我们看着她走出黑暗、幽闭的森林，来到开阔的街道上，在那里她遇到了一群街头音乐家。镜头的运动是如此的天衣无缝，朱丽叶塔·马西纳的表演是如此的连贯，我一直认为这一幕只有一个镜头，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在她思考如何重新面对自己的生活和社会时，我们捕捉到了她悲伤中的所有微妙和细微之处，他们又会说她是傻瓜。此时，一个陌生人从她身边经过，微笑着说「晚上好」，这个简单、友好的动作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它让你拒绝愤世嫉俗，让你不被痛苦击倒，相反，它能让你敞开怀抱，把它当作生活之美的一部分。

我喜欢小丑哭泣的时刻。在我看来，朱丽叶塔·马西纳是悲喜剧的终极英雄。她能够很好地平衡那些悲伤和幽默，让我们和她一起欢笑和哭泣。在她灵魂的黑夜里，卡比里亚的眼睛里闪烁着泪水，镜头不断推近。她怎么能忍住眼泪！眼泪一开始是她悲伤的一种表达，但它们渐渐转变成喜悦的微光，最后变成希望。最后一幕展现了马西纳惊人的才华。当她看向镜头，打破第四面墙的时候，就好像她在直接对我们说：谢谢你们听我的故事。谢谢你们的见证。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我能做到，你也能。

最后这场戏给了《别告诉她》很大的灵感。我和制片人谈过很多不同的结局，其中很多都落点于碧莉的祖母是死是活。但对我来说，这部电影并不是为了纪念主角无法控制的一次境遇。这更关乎于她的精神和意志的生存。我想让碧莉体验卡比利亚走在大街上时所经历的那种平静的转变——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但渐渐地，通过她祖母的精神，她又找到了欢乐。这是一种最真实的韧性——失中之乐——而我想要讲述的移民故事就是由这种安宁的韧性所决定的。尤其是在最黑暗的时候，坚持认为世界上尚存美好是很有力量的。

卡比利亚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受害者，但她既不诉诸暴力，也不会彻底崩溃。韧性是她的一种本性，这让她成为我喜欢的小丑。她是责任、自立和情商的代名词。